倉庫裡放著幾千台假伺服器。
不是廢棄的、壞掉的,而是刻意製作的複製品——外觀和 Supermicro 真實出貨的 AI 伺服器一模一樣,但裡面是空的,或裝了廉價零件。放這些假貨的目的只有一個:讓稽核人員來查的時候,「看起來」庫存還在東南亞,沒有被偷偷運去中國。
二○二六年三月十九日,美國司法部在曼哈頓聯邦法院公開起訴書,指控 Supermicro 共同創辦人廖義賢(Yih-Shyan “Wally” Liaw,七十一歲)、台灣區總經理張瑞倉(Ruei-Tsang “Steven” Chang,目前在逃)和第三方中間人孫廷威(Ting-Wei “Willy” Sun)共謀違反出口管制,將總價約二十五億美元的 AI 伺服器走私至中國。
股票市場用最直白的方式表態:Supermicro 當天股價下跌三成三。
案件速覽(US DOJ 起訴書,2026-03-19)
- 涉案金額:約二十五億美元(二○二四至二○二五年)
- 核心指控:透過東南亞幌子公司偽造買家身分,走私含 Nvidia GPU 的 AI 伺服器至中國
- 被告:共同創辦人廖義賢(已被捕)、台灣區總經理張瑞倉(在逃)、中間人孫廷威(已被捕)
- 三週高峰:二○二五年四月下旬至五月中旬,三週內走私約五億美元的伺服器
- 最高刑期:違反《出口管理法》最高二十年有期徒刑
- 市場反應:Supermicro 股價單日下跌 33%
關鍵時間軸與涉案規模
從出口管制說起
要理解這個案子,得先理解美國的 AI 晶片出口管制是怎麼來的。
二○二二年十月,拜登政府發布了一系列出口管制規定,禁止美國企業將高端 GPU 晶片——尤其是 Nvidia 的 A100 和 H100——出售給中國客戶。理由是這些晶片可以用於軍事 AI 系統、核武模擬、大規模監控。這是一個政策轉折點,標誌著美國把「科技出口」正式納入國家安全的核心考量。
此後,管制名單不斷擴大。H200、B100、B200 系列相繼被列管。中國科技公司開始在國際市場上用各種方式搶購被列管前的晶片存貨,或透過灰色管道繞道而來。
Supermicro 的生意就在這個背景下爆炸性成長。它不製造晶片,但它把 Nvidia 的 GPU 組裝成完整的 AI 伺服器系統,賣給全球數據中心。二○二四財年,公司年營收接近一百五十億美元——較前一年幾乎翻倍——大量來自 AI 基礎建設的採購熱潮。
問題是:需求來自全球,包括那些被禁止採購的客戶。

這個走私方案是怎麼設計的
起訴書描述的手法,設計得相當精密。
核心結構是一家東南亞公司作為「合法最終買家」(end user)。廖義賢和張瑞倉涉嫌協助尋找有意願的中國買家,再透過這家東南亞公司下單,文件上顯示伺服器是賣給東南亞客戶。Supermicro 的合規團隊看到的,是一筆看起來完全正常的交易。
然後伺服器真的運到東南亞的倉庫——但隨即轉運至中國。
為了防止稽核人員發現存貨不對,有人製作了大批假伺服器放在倉庫裡充數。這些假貨的存在,說明整個方案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預謀、有系統的長期操作——投入這種資源,暗示背後的利潤空間極為可觀。
規模有多大?起訴書指出,在二○二五年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的短短三週內,就有約五億美元的 AI 伺服器透過這個管道運往中國。兩年的總規模是二十五億美元——相當於 Supermicro 年營收的六分之一。
這個案子有一個數字讓我看了很久:三週,五億美元。換算下來,每天約兩千四百萬美元的 AI 伺服器出貨,全部走灰色管道。這不是某個人的一時衝動,而是一條跑得很順的輸送帶。
商業邏輯:為什麼有人願意冒這個險
這個案子最值得分析的地方,不是法律細節,而是它背後的商業邏輯。
一個七十一歲的共同創辦人,在公司正值歷史最高峰的時候,選擇冒著坐牢風險去做走私生意。這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答案是:中國買家願意付的溢價,可能大到讓人忘記風險。
當一個市場被硬生生切斷,需求不會消失,只會轉移到灰色渠道,並且附帶高額風險溢價。二○二四年到二○二五年,中國的 AI 算力需求呈指數成長,百度、阿里、騰訊、字節等公司都在瘋狂擴充數據中心;與此同時,出口管制讓 Nvidia 的最新一代 GPU 幾乎完全斷貨。
供給受限、需求爆炸——這是灰色市場的完美配方。
商業邏輯拆解
中國買家面對算力短缺,願意為被列管的 GPU 伺服器支付大幅溢價。這個溢價夠大,才能同時支撐中間人費用、假伺服器製作成本、物流重新安排,還能剩下足夠的利潤讓各方願意冒法律風險。
東南亞幌子公司的設計,本質上是讓貨物在抵達禁運目的地之前,先經過一個合法的中繼站改變「最終用途」記錄。這種手法在半導體走私中早有先例,只是這次的規模和涉及當事人的身分格外醒目。
走私能持續兩年的核心,在於廖義賢和張瑞倉的內部身分——他們知道公司的合規流程,知道文件怎麼做才能通過審查。外部中間商很難複製這個能力。這也說明出口管制的真正漏洞,有時候在企業內部,而不在海關。
Supermicro 的困境
對 Supermicro 來說,這件事的傷害是雙層的。
第一層是直接的法律和財務風險。公司已表示正在配合調查,聲明說起訴書中描述的行為「違反公司政策和合規控制機制」。理論上,公司可以切割個人責任,但在美國的企業刑事責任框架下,若被認定公司明知或應知這些行為,潛在的罰款可能非常可觀。
第二層更深一點:信任問題。Supermicro 本來已經走了一段艱難的路。二○一八年,彭博商業週刊刊登了一篇後來引發巨大爭議的報導,聲稱 Supermicro 的伺服器主機板被中國特工植入間諜晶片——這篇報導從未被確認,蘋果和亞馬遜都否認了,但 Supermicro 花了幾年時間修復形象。二○二三年底,公司又因延遲財報申報而面臨下市風險,股價一度腰斬。
好不容易,AI 伺服器需求讓公司重新站穩腳跟。然後這個案子發生了。
投資人最擔心的不只是罰款,而是接下來的出口管制審查會不會讓 Supermicro 失去某些政府或軍事客戶的採購資格,影響到那些完全合法的業務。
廖義賢是誰,為什麼這件事讓人看不懂
廖義賢在台灣業界是相對低調的人物。他和梁見後(Charles Liang)一九九三年共同創辦了 Supermicro,從公司早期就是核心股東,近年以高級副總裁(業務發展)兼董事身分在公司擔任要職,持有相當數量的股份。
七十一歲,坐擁財富,公司市值正在高峰——卻捲入一個涉及製作假伺服器的走私案。這個故事有一種讓人看不懂的荒謬感。
我不知道他的真實動機,但如果起訴書的指控是真的,這不是一個貪窮或走投無路的人做出的決定。這讓我想到一個商業心理學裡常討論的現象:人在習慣了某種商業模式之後,很容易把「拿到訂單」的衝動和「合不合法」的判斷分開處理。廖義賢做了三十年的 AI 伺服器生意,也許在他的框架裡,他只是在幫客戶拿到貨——只是這次那個客戶正好不能買而已。
這當然不是辯護,而是試圖理解人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對整個 AI 硬體生態系的意義
退一步看,這個案子的意義已經超出了一家公司的麻煩。它說明出口管制執法正在進入一個新階段。
在二○二二年到二○二四年之間,大多數的走私案都是規模相對較小的中間商操作,主要透過境外電商或小型貿易公司。這一次,涉及的是那斯達克上市公司的共同創辦人、總價二十五億美元的出貨量,以及系統性的造假操作。這是一個「升級」訊號——代表中國對 AI 算力的需求壓力,已經大到能推動上市公司高層鋌而走險。
它也揭示了出口管制的一個根本困境:美國管的是晶片的出口,但晶片被組裝成伺服器之後,追蹤和管控的難度大幅上升。Supermicro 這個案子走的是「先組成系統,再整機出口」的路徑,在某種程度上繞過了晶片層級的管控邏輯。
可以預期,美國商務部的工業和安全局(Bureau of Industry and Security,BIS)會在這個案子之後強化對伺服器整機出口的審查機制,要求更嚴格的最終使用者核查(end-user verification)。這對整個 AI 伺服器供應鏈都有影響——不只是 Supermicro,戴爾、惠普、台灣的廣達、緯創,都在這個生態系裡。
美國《出口管理條例》(Export Administration Regulations,EAR)最高可判處每次違規二十年有期徒刑和一百萬美元罰款。若被認定為共謀,每個被告可能面臨多項獨立指控,法律後果相當嚴重。
貓鼠遊戲的下一步
這個案子讓一個老問題再次浮上來:出口管制到底能不能阻止中國取得先進 AI 算力?
我的看法是:它能減慢速度,但不能完全阻止。
三個理由。管制從來都是不完整的——美國管 Nvidia,荷蘭的 ASML 部分設備仍有灰色空間,中國國內的華為昇騰(Ascend)系列也在追趕,效能雖有差距但差距在縮小。Supermicro 案說明了只要利潤空間夠大,就一定有人願意冒險走灰色路線,而且走的人會越來越有組織。更根本的是:中國政府對算力的需求是國家戰略等級的,有接近無限的動力去繞開任何障礙。
換言之,這是一個持續的貓鼠遊戲。每一次執法行動都會推高走私成本,但不會消除走私行為本身。
然而美國政府大概也清楚這一點。所以這次的起訴,除了執法本身,也有一個明確的信號功能:讓市場知道,上市公司的高層不是安全的,七十一歲的共同創辦人也不是。
Supermicro 股價跌了三成三,但更重要的是,接下來會有多少個「本來想做但現在不敢做」的走私案,因為這次的逮捕而消失在計畫階段——那個無法量化的數字,才是這次執法行動真正的意義所在。
這場貓鼠遊戲還會打多久?中國有沒有可能靠自研晶片追上,讓整個灰色市場的需求自然萎縮?還是說,AI 算力的缺口太大,走私的規模只會繼續擴大,直到下一個更大的案子被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