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3 理想主義的終場鈴 — 加密 VC 為什麼全面倒向 Stablecoin

二○二五年，Stablecoin 處理了三十三兆美元的交易量。這個數字大約是 Visa 年交易量的兩倍，PayPal 的二十倍以上。

如果你在 2017 年的 ICO 熱潮裡聽人說過「blockchain will change everything」，大概會以為這三十三兆流過的是某個去中心化的烏托邦。但事實是：這些交易量的六成市值，坐在 Tether 和 Circle 兩家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上。這兩家公司，不是 DAO，不是協議——是公司，有 CEO、有股東、有辦公室。

這就是 Web3 最諷刺的地方：它目前最成功的產品，是一個比傳統銀行更中心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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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清楚：Stablecoin 支付基礎設施是什麼

在進入 VC 轉向的分析前，先把基礎說明白，因為這個市場確實存在很多誤解。

Stablecoin（穩定幣） 是一種設計用來維持固定價值的加密貨幣，通常與美元 1:1 錨定。它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很直接：你不可能用一個今天值三萬美元、明天值兩萬的資產來付薪水，或者做企業的跨境結算。Stablecoin 提供「加密貨幣的可程式性，但不要比特幣的波動性」。

目前市場上主要有三種類型：

一、法幣擔保型（市場主流）——USDT（Tether）、USDC（Circle）。每發行一枚代幣，背後必須有一美元現金或短期美國國庫券做儲備。邏輯簡單，風險相對低，也是現在 VC 最關注的那一塊。

二、超額擔保型——DAI（MakerDAO）。用其他加密資產超額抵押來維持錨定，去中心化程度較高，但效率較低，因為你必須超額抵押才能換出一美元的穩定幣。

三、演算法型——這條路線已經被市場否決。2022 年 Terra/Luna 的 UST 崩潰，在七十二小時內蒸發約六百億美元市值，演算法穩定幣幾乎從主流市場消失。

真正推動這一輪 VC 轉向的，是第一種：法幣擔保型，加上它背後的支付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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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真正使用 Stablecoin？

三個場景，規模都比你想的大。

跨境匯款：傳統匯款從美國寄錢回菲律賓，SWIFT 手續費平均 8.3%，到帳需要二到五天。用 USDC 匯款：手續費不到 0.1%，約十分鐘到帳。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每筆兩百美元的跨境匯款，用 stablecoin 可省下逾 98% 的費用。阿根廷因為比索長期通膨，2025 年當地 61.8% 的加密貨幣交易都是 stablecoin——不是投機，是保值。

企業 B2B 結算：Stripe 在 2025 年推出 stablecoin 訂閱支付和 Open Issuance，讓企業可以用幾行程式碼發行自家穩定幣；PayPal 推出 PYUSD；Mastercard 以最高 $18 億美元收購 stablecoin 基礎設施公司 BVNK。Stripe 估計，2025 年 stablecoin 支付量翻倍至約四千億美元，其中六成是企業對企業的 B2B 支付，不是散戶交易。

新興市場的美元替代：奈及利亞在 2023 至 2024 年間處理了二百二十億美元的 stablecoin 交易量；印尼、印度的用量均居全球前列。這些地方的人不是在炒幣，而是用 stablecoin 做自己本幣做不到的事：持有穩定的數位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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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b3 敘事的四個階段

VC 的轉向有跡可循。這個市場大約走過四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一個不同的「改變世界」的故事。

2017–2018，ICO 熱潮：「區塊鏈改變一切」。從供應鏈管理到投票系統，任何事情只要上鏈就能融資。圈子裡的口號是「blockchain, not Bitcoin」——區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潛力遠不止貨幣，可以重構整個網際網路。絕大多數項目在兩年內歸零，但這波敘事把大量資金和人才帶進了這個生態。

2020–2021，DeFi Summer：去中心化金融爆發，用智能合約做借貸、衍生品、流動性挖礦。Compound、Uniswap、Aave 一時間看起來真的要顛覆傳統金融——直到 2022 年 Luna 崩盤，Celsius 破產，三箭資本倒閉，數百億美元的「去中心化」資產被清算。

2021–2022，NFT 狂熱：CryptoPunks 賣出兩千萬美元，Bored Ape 成為身份象徵。Visa 買了一個 NFT，OpenSea 估值一百三十億美元。到 2025 年，NFT 市場交易收入比 2024 年跌了 37%，降至約五十六億美元。

2023–2026，Stablecoin 基礎設施：這一輪沒有炫酷的敘事，沒有「Web3 改變世界」的口號——只有可量化的收入、可稽核的儲備、可預期的手續費。Tether 持有的美國短期國庫券，2024 年一年賺了逾一百三十億美元的利息，利潤率比多數傳統金融機構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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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C 全面轉向，為什麼是現在？

這個問題的核心不是技術，是商業邏輯。

a16z crypto 正在募集第五支基金，目標規模約二十億美元，內部文件顯示核心押注是 stablecoin 基礎設施。Paradigm 正在募集的新基金規模達十五億美元，但投資範圍已擴展到 AI 和機器人——這是一個相當有意思的信號，說明連 crypto-native 的 VC 也不再認為純加密投資足以撐起一支基金的回報。最直接的信號是 Multicoin：共同創辦人 Kyle Samani 今年二月離開了自己創辦的公司，說要去投資傳統科技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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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Web3 的非金融應用呢？

我先把這個反論正面回應。

a16z 的 Chris Dixon 至今仍然相信 Web3 的非金融應用有長期價值——去中心化身份、用戶擁有數據的社交平台、抗審查的內容存儲。Paradigm 的 Haseeb Qureshi 的立場稍微現實一些：他承認這一輪的資金主要流向金融應用，非金融用例還沒找到真正的 PMF（產品市場契合）。

看現況：Lens Protocol 還活著，Filecoin 在 2025 年第三季仍有逾兩千個活躍數據集，其中超過一千個規模在一千 TiB 以上。這些項目沒有死，但也沒有找到讓一般用戶願意忍受「必須自己管理私鑰」的理由。私鑰管理的問題說穿了就一句話：忘記密碼等於永久失去身份——這個使用者體驗的鴻溝，Web3 跑了七年還沒有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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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判斷

去中心化作為主要賣點已死，但區塊鏈技術本身沒有死。

Stablecoin 告訴我們一件事：當你把「去中心化」的意識形態移除，留下「可程式化的數位美元」，市場是接受的——而且是大規模接受的。$33 兆不是意識形態，是真實的使用需求。

但這個趨勢的終點，可能比 Web3 理想主義者更悲觀。Stablecoin 市場最終極有可能被傳統金融機構主導。摩根大通、花旗、匯豐都有能力在 GENIUS Act 框架下發行 stablecoin，而它們有的是企業客戶和信用背書。Circle 的 USDC 優勢在於先發，但 JPMorgan Coin 已經在機構間結算市場安靜地運作多年。Standard Chartered 預測 2028 年 stablecoin 市場總規模達二兆美元，我認為這個方向正確，但受益者大概不會是 2017 年那一批 Web3 信徒，而是有牌照、有儲備、有合規能力的傳統或準傳統金融機構。

有兩個條件可以讓這個結論需要修正：一是美元以外的 stablecoin 崛起，讓地緣政治打開新的去中心化需求；二是 AI agent 的自動支付場景讓無許可的可程式化結算重新找到定位。兩者都有可能，但在這之前，我的押注放在 Stripe 和 Circle，不在任何一個 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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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轉變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誰賺到了錢，而在於它帶出的一個根本問題：

如果 stablecoin 最終由花旗銀行和摩根大通發行，受聯邦監管，1:1 儲備，不能付利息——它跟一個帳本放在 AWS 伺服器上的電子錢包，有什麼本質差異？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你如何回答它，決定了你認為這場「加密革命」到底革了什麼命。